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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书评
福楼拜的《包法利夫人》
作者:  发布日期:2018.04.07  阅读数量:

罗佐欧

  面对某一部著名的、被冠之以伟大称号的作品,我们往往战战兢兢,忐忑不安,会事先告诉自己或在潜意识里认为,这是一部了不起的作品,它的一切都是完美的、毋庸置疑的;倘若我们读不下去、读不懂,就会自觉地归因于自己学识浅薄、理解能力不行,倘若我们对它有不满或质疑的想法,就会胆怯地咽下去、生怕遭致别人的围攻。这些想法无疑有其合理之处;然而可悲的是,我们个人真正的感受力、理解力和判断力也可能在这个过程中丧失殆尽。

  

  福楼拜的《包法利夫人》也是这样一本书。几年前,听闻别人谈论它、对它推崇备至,于是迫不及待地买来读。结果却令我暗自失望,竟然读不完其中的两部就哈欠连连,颇感乏味,只好搁置一边,不再翻阅。2013年,一个偶然的念头,让我重新找出这本书来读;谁料竟然被深深地迷住,既迫不及待读下去,又不忍一下子结束,惊奇和发现不断,禁不住击节赞叹。回顾这一年,对我影响最大的书,无疑也是它。

  《包法利夫人》是法国著名作家福楼拜的代表作。他出身外科医生家庭,学会了父亲那种细密的分析方法和科学的准确性,后被誉为“ 西方现代小说的奠基者”。这部小说写于1851年至1856年。故事发生在七月王朝时期(1830-1848年间),地点主要在卢昂、道特、永镇和巴黎,小说分上、中、下三部可简述为女主人公爱玛一生经历的三段爱情。

  小说最打动我的地方,是写出了和我们一样身在平凡,真实、丰富而复杂的人物,他们有欲望、有激情和种种缺点,也受到自身和外在限制。作者像上帝一样公允地对待每一个人物,不去发表对他们的评判或偏好,他们有各自的性格、欲求、选择,在各自的命运轨道上运行,即使是小人物也在小说中发出自己的声音。既客观如实地写出人物的生活和处境,又捕捉那些最细微处甚至常人难以察觉的细节,洞察到人物内心最深处的隐秘、最微妙的变化和最强烈的喜悦与痛苦。

  爱玛是小说的中心人物。她内心丰富,爱幻想、有激情,浪漫、热烈、虚荣心强。她以为爱情应当骤然降临,“把心整个带往深渊”,“在她的灵魂深处,她一直期待意外发生”,她过着早年曾梦想过的安静生活,却对它感到厌倦、无聊;在侯爵家的舞会上,她见证了修道院时期向往的豪华景象,她“想象那些可能发生的事情、那种不同的生活、那个她不相识的丈夫”——像落下雪茄匣的子爵一样。她的现实是查理,还有莱昂和罗道尔弗。她耽于幻想,向往着别处,始终得不到满足,没有职业、日常的无聊也滋长了她的天性;她失意时去教堂、试图求助于上帝,却得不到回应。她的每次恋爱都是新的,她“一心一意活在她的热情里”,奋不顾身地投入,然而很快又令她失望,破灭,激情消逝。她回忆起少女时期,“当时多少幸福!多自由!多少希望!多少绮梦!现在什么也没有!她已经把它们耗光了,耗在她灵魂高低的波澜上、环境的前后变动上、处女、婚姻和恋爱的各个阶段上;——它们就这样跟着她的生命,一路丢光……”爱玛是个悲剧人物。造成她悲剧命运的因素有很多,最重要的其实是她内心的激情、向往与现实之间的矛盾冲突;尽管把她逼向绝境的是金钱问题,但在决定结束生命时,“她感到痛苦的,只是她的爱情”。

  查理也是小说的主要人物。他出场时候,戴着寒伧的混合式帽子、滑稽木讷的样子给人留下很深印象。后来,他成为医生,娶了一个寡妇(第一个妻子),过着不甚如意的日子,之后她得病去世。在给卢欧老爹医腿时,认识了他年轻美丽的女儿,查理跟她日久生情,然后娶了她做妻子。在爱玛眼中,他寒酸、无趣、低俗,没有野心,不懂浪漫,令她失望透顶,这也是爱玛出轨的一个重要原因。实际上,他勤劳,充实,幸福,每一天都忙碌不停,他深爱着爱玛、呵护疼爱她,她一生病他就着急、伤心,为她搬地方;他有些怯弱,胆小怕事,也有一点点虚荣心,赫麦一称赞他就“受宠若惊”,为爱玛置办三层的棺材是他一生唯一一次浪漫,直到爱玛死后,他对她的婚外恋才知情,他痛不欲生、然而很快又原谅了。小说还写出了夸夸其谈、虚荣钻营的赫麦,善用心计的“情场老手”罗道尔弗,怯弱稚嫩后又变得自私的莱昂,狡猾阴险的商人勒乐等栩栩如生、丰富复杂的人物。

  此外,小说的语言准确、冷静、优美,也令我为之着迷。作者把科学的准确和优美的诗意完美的融合在一起,每一处都写得那么好,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,又具有那么多不同的层面,既有精细、微妙又有深沉、广阔,达到了诗的高度。如“她……跑到了,直喘气,脸庞通红,浑身发出一种树液、青草和新鲜空气的清香气味。罗道尔弗这期间还在睡觉。她像春天的早晨一样来到他的房间”。再如最有名的这一段,对厨房的精细展现和对爱玛的性感的描写:“外头放下护窗板,阳光穿过板缝,在石板地上,变成一道又一道又长又亮的细线,碰到家具犄角,一折为二,在天花板上颤抖。桌上放着用过的玻璃杯,有些苍蝇顺着往上爬,反而淹入杯底残苹果酒,嘤嘤作响。亮光从烟突下来,掠过铁板上的烟灰,烟灰变成天鹅绒,冷却的灰烬映成淡蓝颜色。爱玛在窗、灶之间缝东西,没有披肩巾,只见光肩膀冒着小汗珠”。

  我切身地体会到,《包法利夫人》是一部伟大的小说。体会到纳博科夫说的,“福楼拜小说表现的是人类命运的精妙的微积分,不是社会环境影响的加减乘除”。其深刻性在于它的真实、丰富,不只是表面上显示的,一个婚外恋的故事,或一个由婚姻不幸造成的悲剧。小说更深层的悲剧性,是人的激情、愿望、欲求与现实之间的矛盾冲突,人置身于现实的种种约束和限制之中,这种冲突无法调和,造成了人的生活和命运的不幸。小说也写出了人本身的复杂性与不确定性,写出了爱情的脆弱与不可知,写出了生活的艰难选择——是安分妥协,还是勇敢无畏。若只是以道德评判去看待这部小说,或者要求它为历史发展“指路”或对社会问题给出“药方”是荒诞的,是对这部小说的曲解;作者本人就认为的:“任何伟大的作品都不去下结论,因为世界本身没有终结。”

  个人简介:罗佐欧

  男,广西人。毕业于河北大学,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硕士。东方出版社编辑。作品发表于《中国文化报》《中国妇女报》《图书馆报》《郑州日报》《青岛日报》《贺州文学》等,并被“人民网”“光明网”等媒体转载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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